望断了旧时念想

六板桥早已不是当年的六板桥了。垃圾遍地,到处污秽。小河被填,盖起了楼房,纷纷租给了外地人。逼仄的道路闻不见熟悉的乡音,多是些走不动的老人还留在原地。抬头看不见近处低矮的小山,虽然坡路还在,竟也都被房子填满。小时候常常爬上那里,可以眺望到前方的村落,左旁的农田,右边的江水。那里长满了绿草和鲜花,有一个孩子曾在那里放过风筝捉过蚂蚱。
盛夏时节,村内的小河有大人电鱼,小孩捉泥鳅,美丽的儿歌里唱着旧时的梦幻。它隔了村里的两家姓,一头通往各处的田野,另一头从一条机耕路下经过,通往外江。后来淤塞了水道,长满了水生植物,或长或短,又或是浮萍之类。冬天寒冷的时候,河水会结冰,孩子们不怕冷,总有兴趣去河里敲了冰块拿回来玩。而大人们缩着身子站在小店门口晒晒太阳,论着我还不懂的事,比如北京大学生造反了。那时还住在木结构的老屋子里,母亲总会把木楼梯擦得干干净净,几个堂房兄叔在我家围着看村里少有的黑白电视机。而我还小,印象深的除了木楼梯走动发出的咯吱声,大概还有台风天来时木屋发出的令人惊惧的响动。
而后老屋卖给了隔壁的堂伯,父亲在江边造了房子。人们陆续的连造了一排,六七户人家成了邻居,他们彼此有太多的故事。英年早逝的儿子,独自带着孙儿孙女的奶奶,中年得病去世的婶婶。三十年的光阴过去,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已经长大,会有祥林嫂的感慨吗?假如时光能给他们的亲人再多点岁月,如今又会活成怎么个模样?如果儿子不是喝药自杀,这一家是不是幸福地和其他人一样?那些事情随着我们的搬离渐渐地不再怀想。而今回村,也只是一些红白喜事的照顾,除此,大概就是父亲过去收租。虽然城乡之间的距离越发短了,已经没有太多的理由回去,回去也只会徒增今昔巨变的伤感罢了。
当年的江都干净到能看清河底,如今我都不忍去见她了。至于游泳洗衣,那只会作践自己的身体。岁月流逝了曾经的江水,也带走了一个个曾活在你身边和心里的亲人。几个月前才去看望过大爷爷,他还能坐在躺椅上和我们交流,而今也去了。雨下得极大,葬礼的队伍踏着泥泞的道路到山上,很多人拿着花圈,顶在头上,权当挡雨,全然没有了葬礼的气息。前行的队伍敲着锣,放着鞭炮。东方唢呐和西洋管弦交错,奏着《走进新时代》《妈妈的吻》,上口流畅如水又觉滑稽可笑。去墓地的路是那么坎坷,因为那里新开辟出来,但也有了好些预定的所谓的寿坟,都是些村里熟悉的人。名下罗列着或多或少的子孙,显示着这一家的人丁兴旺。大爷爷的墓碑上刻着的并不是他的正名,而是行于世的小名,也没有用红黑色来区分生与死。传统的礼仪散尽的散尽,保留的保留,还有演变成不中不洋的怪胎。
回来的路上,雨倒是停了。路过破烂王住处,满眼的垃圾;路过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没人打扫,看似文明的现代建筑,竟不如原始的茅房;路过太公坟墓的旧处,那里新造了建筑,不知是别墅还是厂房。当年太公桃树怀抱,如今在公墓地里得一处狭小的一块。村里村周围大肆地建起厂房,翠绿生机的农田小河变换成死气可怖的水泥怪兽。老百姓犹自高兴,不想自己的利益得了最小,不想自己生存的空间也变得越小。眼光和胆魄是百姓罕有的。
当大爷爷这辈人慢慢凋零,还有多少的人会守着这个村落,并向孩子们述说这里曾是自己的故乡。我曾幻想着什么时候回乡,依旧住在父母当年造的屋里,出门面对碧江,远眺青山,慵懒地晒着太阳,或捧书或冥思。而挡不住外地人的侵袭,因为这个村并不是他们的故乡,他们的喧闹,他们的糟践,不会有一丝丝的愧疚。村人又如何能挡住金钱的诱惑,又会有捍卫文明的情结?这个村终将变成面目全非的一个地方,和千千万万其它受物质暴力冲击的村子一样,永远也找不到回去的记忆了。
听说村子会被拆了,大概像其它的村一样,成为厂房或商品房。那时一寸土、一棵树、一根草的痕迹都找不到了,那些曾一起生活了无数年的村民,那宗庙祠堂,都要消失了。那时带着双双,指着一群群硕大的水泥建筑,告诉她,这块地方爷爷奶奶爸爸曾经生活过,那里埋葬了他们的童年青春,她又会做怎样的感想呢。
而现在,面对着肮脏不堪,面对着陌生面孔,我竟没有太多的可惜。也许它已经堕落成这般地步,就干脆让它彻底死亡算了。
彻底地断了对它的念想。
多少人安身在家,灵魂一直都在流浪。

一衰人走在毁人不倦的不归路途。父不父,夫不夫,子不子,师不师,我之谓也。

2 条评论

  1. 文章写得很好,你太公公墓旁边,是否是新造的污水厂啊! 我总觉得,六板桥是被污水,包围了! 唉!…

传说看完文章评个论是高尚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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