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外婆桥

自外公去世后便再没去过斯张村,记得那时闲来总会过去看看孤独的两个老人,而今外婆住到了母亲那里,每天都能见到,便再也没有去斯张村的必要了。而今早当我打完电话给爷爷被告知奶奶身体恢复在晒太阳,我便宽心了许多。而外婆忽然又念叨着要回家去,母亲正忙家务,我便觉得自己有陪她过去的必要了。
我们一起走到三路车站,外婆走得急促,俨然是个体格还算可以的老人,只是嘴里一直响个不停,因为牙齿没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她嘴巴觉得难受,反正自始至终,响个不停。有时也会听得心烦,但毕竟要原谅她的痛苦。而最要命的还是她的心病,我想应该是强迫症导致的不安心,我担心自己也遗传了她的这种毛病,却不知道老来的我是否也会是这般模样。她回去是因为无故地担心家里的衣物又被人偷走了,其实家里早已没有了值钱的东西。而我想,让她过去看一趟,至少会有所安心。三路车缓缓地绕着一个个站点,上车下车的人发扬着敬老爱幼的传统,在这寒秋里传递着人间温暖。外婆时不时问我到了哪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焦急烦躁。终点到了,她兴冲冲地迈着小步,我跟在她身边,我确信她现在并不需要我的搀扶。只有一侧的水杉还依旧挺立,记得我小时候它们刚刚长起,而今却已到了不能再长的地步。它们一直枯黄着它们的躯干,我似乎并没有留心春来时那些树是否还在抽枝结果。旁边还是那条小溪,依旧污浊,但并没有发出臭味,以前它用来灌溉庄稼,而今庄稼早已被房屋填满,小溪似乎毫无存在的意义。左边围起的墙里是新的小学,问起外婆,她还记得那个独臂校长,我说表妹表弟他们也该在这里读过小学,度过了他们的童年,只是他们好多年没有过来了。起了两幢新楼,里面停着黄色的校车,细数一下,有六辆。前面斜插着斯张村的路牌。认识外婆的村里人骑着电瓶车和外婆打招呼,又飞快地走了。外婆在这个村还留着什么呢?当初那些体面和荣光都是外公的,三路车上认识的两个老婆子也只是以庆祥嫂来称呼外婆,庆祥是外公的名讳。
走过闸桥,斯张村欢迎您鲜红的六个字映在眼帘,儿时的闸桥如此宏大,在桥上往下跳水需要有多大的胆魄啊,更不用说有人从闸桥二楼跳下来了。而今我却觉得它愈加的渺小,它不再是一座景观,也没有开闸放水泄洪的功能了吧,它已经和高长路融成一体,成为了路的一部分。曾经它是两个村的界桥,曾经它是夏日游水的佳处,曾经也有人在那里纳凉聊天。而今谁还记得那些过往,谁还记得这条逼仄的道路的由来,甚至没有多少人能记得这条路的名称了。外地人还会在桥边偶尔摆个摊,对面的理发店没了,后来变成了修车店,后来什么都没了。
到了家里,我摸索出钥匙开门。外婆先在楼下翻东西,两张床还是同样位置放着,那上面曾经睡过的人,那推门进去他们两老人从床上起来的模样,我依稀记得。写字台上表弟们和他们的孩子们的照片还立在那里,可以宽慰的孩子们都幸福着自己的生活,却不曾真正抚慰老过人们的寂寞。玻璃板下的照片已经褪色模糊,光荣退休的证书也在那里,告诉我那些东西隔了多少的时光,这些都是外公曾经生存于世的证据。
外婆上了楼,楼道已经有了蜘蛛网的痕迹。二楼的两个房间堆满了杂物,橱子里有旧衣服旧棉被,其实都是可以作为垃圾处理掉的东西,而外婆一件件地翻检,检查着是否缺少了其中的几件。她翻出一件毛衣,认为可以带回去过冬用,但她没有带去那件棉袄,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盖在她身上的那件棉袄,我印象深刻。这个房间的墙上还贴着几张耶稣的年历挂像,外婆而今连这方面的兴致都没有了。我不知道是力不从心还是上帝已经被她抛弃。里面的那个房间是曾经的卧室,但自从外公生病后就一直没用了,因为上楼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两张床都挂着蚊帐,一张蚊帐老旧的泛黄,早已失去了它的作用。一口橱子是毛时代的产物,上面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印着花鸟等吉祥图案,用横着的插销锁着,外婆找到了钥匙,里面还是些破旧的衣物,外婆照例翻找了一下。还有一只暖手脚的铜壶,外婆问我要不要拿去,我说用不着,我不要,其实我看它的做工,也只是一般,并不值钱。柜子上还有一套茶具,上满了灰,也不知道是外公当年自己买的还是人家送他的。外婆就翻来翻去忙着,我站在外头等她。寒秋的太阳时不时透过疏疏密密的云洒到身上,曾经在这阳台上,我们兄弟姐妹抬出四方桌,或者打牌或者麻将,外婆时不时会做各种好吃的点心给我们。过去那时总是热闹腾腾,舅舅阿姨们都在楼下也是或聊天或打牌。而今我一个人站在这阳台,感觉这阳光如此温暖,对面的屋檐上大概还留着当年我们扔上去的不知名的东西吧,多少年的雨雪都没有把它们冲刷干净。楼下一个邻居正在浇水泥洗衣板,努力地把这个水泥板弄得平整。他发现我们在,简单地招呼了一下,便进屋去了。以前这里三户人家,里面是大舅舅,外面是小舅舅,中间是外公外婆,后来舅舅他们都搬到了城里,便卖掉了这几间房,从此没有了大家庭的热闹,从此没有了婆媳的矛盾,从此大舅妈和小舅妈就不再有吵架的理由。浴缸做成的花盆里辣椒兀自生长,那叶子还是那么的葱绿,那辣椒还是那么的鲜艳。当年外婆也是很会伺候花草的,门口还会长淡紫的牵牛花,而今只能留它们自生自灭了。外婆只有在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在我们家门口除除草,那时我看到她这样子便觉得很欣慰。
不早了,外婆被我劝着下楼,我知道她必是要去厨房的,那里是她活跃多年的战场,那里是她出产丰盛美食的地方,好多年她就忙碌在那里,直到后来那里的活被母亲阿姨舅妈们代替,直到后来那里的碗筷都布满了灰尘,直到空了冰箱,直到水龙头已经断了水,直到电饭锅都在慢慢生锈。外婆念叨着一直陶瓷杯找不到了,我只能安慰她说,这东西不值钱,你要随时都可以去买个新的。屋外大大小小的缸早已失去了它们的作用,外婆很奇怪地往盛满脏水的缸里摸索了一下,她说她有东西藏在缸里,那必也是不值钱的什么东西。或许她一直没有改变持家的本性。
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只能劝外婆回去吃中饭,答应她要再来下次让母亲带她过来。她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丢失,至少可以稍微宽心地回去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挂念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或许这些东西身上有她生活的印记,她甚至不想和我回去,仿佛她觉得自己应该就在这里结束她的一生。
在车上,我对外婆说,家里什么都不值钱,最值钱的就是那口毛时代的橱子,只要这个橱子在就好了。顺便,我问她这橱子是哪里来的,外婆说是大队送的。回家问母亲,才知道是当年母亲五岁时家里着了火,烧的什么都不剩,所以大队才用这个橱子作为救济。而大队显然是抄了地主家才有这么贵重的橱子,那些花鸟是象牙嵌成。母亲时常说起幼时的苦难,家里的事情都是外婆和母亲在操劳,外公忙在外头,还有两个舅舅两个阿姨需要扶持,种地割稻打猪草赚工分,这样的活大概是少不了外婆和母亲去做的。九十年代解放经济的时候,外公办厂又亏了好多,最后连厂房都遭遇了第二次的火灾。外公外婆直到最后还是过得紧巴巴,幸亏还有女儿稍作扶持。
外婆心里很烦,母亲很忙,她们从那个时代过来实在辛苦,作为外孙,作为儿子,不能让他们安身安心,总觉得心有愧疚。回到斯张村,那些尘封的杂物被外婆翻起,而它们又翻起我依稀清晰的记忆。时光飞快地过了三十多年,那些老去的人儿证明着老去的村庄,斯张村已经没有太多过去的理由,就像将要消失的六板桥,我又该带着怎样的理由回归。也许不愿回去并不是那里没有了熟悉的人,而是不愿安心面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时光了吧。
(最后有几张照片可以通过点击标题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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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衰人走在毁人不倦的不归路途。父不父,夫不夫,子不子,师不师,我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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