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边城

15 | 01 | 2015

转眼两年过去,翠翠渐已长大,爷爷也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然而我们知道翠翠那未知的等待,在静谧的日子里,岁月流淌得飞快,一丝淡淡的忧伤不觉涌上心头。如果自己存身于这片青山绿水的天地间,大概也不会生太多的烦恼,毕竟有太多的寄托可供排遣。没有功名羁绊,没有琐事扰乱,只剩下简单,简单地看那风吹过竹林,雨流过溪涧,时而有雪。端午中秋都洋溢着生命的欢乐,不似现在,仿佛每一个节日都失去了它本该有的色彩,陷于无趣,仅留下可供休息的理由。
如果今夏下湘,我定会去茶峒,寻觅沈从文笔下湘西的风情,希望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忘却了现世的烦忧。只是何处可撑一只渡船带我去那对岸,那撑船的老者早已喑哑了他的歌声,翠翠、萧萧和三三都已进城变作了浓妆艳抹的都市女子。
我时常梦见雪的模样。昨日的雨淅沥到今晨,冬季的风吹刮着湿冷的寒气,我总以为快要下雪了,却也明白那似乎更像是雪化后的气息。阳光还没有出现,温暖早已躲了起来。我梦见自己在无尽的雪地里蹒跚,举步维艰。没有可以让我到达的终点,也看不到可以前进的方向,我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漫无目的中,消磨着自己的光阴和精力。在沈从文的笔下,一年年过去飞快,一章就是一年,而二零一四年于我而言,显然是漫长了些。或许我每天都过得那么充实,或许每一天我都不曾进步,才会记得每一天带给我的羞耻,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愉悦。我太想过安静的日子,连批改作业都成了一种挑战。作为教师,我存在的目的是什么?我能传递给学生多少人世的真善美?那些无用的知识耗费着彼此的生命。对于自身与人类社会,我们在这个学校里的所作所为又起到了多大的进步作用?如果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徒增了一本文凭,一打证书,我们就不觉得暴殄了这美好的青春年华?培养情操品性的圣地充满了丑恶虚伪,压抑着个性,暴虐着极权,为了一个小小的政绩,可以发动全体师生作假。也许所谓的专家组也知道那是真真切切的一场戏,而今评判的依据竟然是谁能把这戏演得更真。学生那头呢,只管在校的数字成绩,出去后是否也已习惯了欺骗作假的日子?——这些都是在当初的学校里耳濡目染了。
我在梦中构思起无数的情节,几乎每一个都可以演绎成动人的传奇,但醒来后我早已记不起片言只语。王一老师说我可以去写网络小说,那里充斥着巨烂的文字。我既没有化素材为小说的神奇,也没有生花的妙笔,我只剩下那么些怨天尤人的文字。然而,有文字也是不错的,那些临空而成的所谓论文仿佛空中楼阁,它们又起到了多少现实意义?理论课题无数,改革创新不断,但教育什么时候真正做到过以人为本?中国的教育早已不是在塑造人,只是生产流水线上的一批批产品罢了。
当文字成为快餐,愉悦了人片刻的情绪,当文字成了敲门之砖外连砖都不如的垃圾,究竟是写文字的人出了问题,还是看文字的人除了问题?也许谁都没有问题,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出了问题。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教书,把自己对自我和这个世界的认知传达给同样想了解自我和这个世界的孩子,除此,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兴趣。对于双双,我也希望是自己那为人称道的一面影响了她,而我总掩饰不住地担忧我的坏毛病,那不单秉承于先人,或也将传染给后人。
假若在边城,人世的痛苦喜悦总是淡淡的,也总是公平地施予每一个人,不必惊异于宠辱,不必感怀于得失。然而,翠翠终只能守望在船头等待那一份未知的希望,沈从文确也尝试了弃绝人世而不能,只好在另一个世界里结束他作为文人的敏感,接受文物堆中那份悠远的宁静。
这样也好。我也想得一片令自己宁静的天地,永远地活在小小的边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