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荐《修鞋的》

火车站喘息着吞吐人群,浓烟般的人群从甬道里喷出来,在广场上骤然散开。他是一星尘末,随着气流的裹挟,被喷吐到城路来了。
他在广场张目一望,就失了方向,广场是令人心慌的大,象黄河出海处的淤滩,失了流速的泥沙一时张皇,也就失了方向。阳光是一种陌生的气味,使他疑心这不是阳光,而且它不是沁进去烘暖人的庄稼的,却是在表皮上白晃晃贴着,镀银一样只管四处制造白晃晃的反光。方砖是这种反光,路面是这种反光,楼墙.街衢.汽车,每一扇门和一页窗都是这样推拒人的反光。
他的目的地到了。他梦里的目的地确是这样银光熠熠的,但银光熠熠的城市并不认识他,并没有安顿他的梦的位置。他没能把自己做颗种子种进那些光里,他一次再次被推拒出来,到底还是途中的流沙,在虚拟的目的地茫然地流徒。于是,他蹲在路旁看见许多流徒的脚。于是,他成为了一个修鞋的。
修鞋的毯子占地一平方米,但这一平方米是城里人的,不是他的。他只是个非法闯入者,非法逗留者。他必须随时提防那些身着制服手提棍棒管着这儿每一平方米的主人;他必须能在眨眼之间卷得起他的摊子,眨眼之间消失。在谋生之路上,在梦境里,他便是一个必须以不断的逃亡证明自己不存在的非人。
这会儿修鞋的栖在一棵路树下面。在树据说叫榕,大叶榕还是菩提榕,他不大认识,然而树阴倒是密密得结实。他的修鞋摊子开张,没有一点儿声响,他半蹲半蜷的坐态,更没有一点儿声响,惟独发出一点儿声响,是那晨露一样的目光,在浑浊的街市里,以一种清澈的期待盯视着路人。
最好听的是鞋钉敲进鞋跟的声音,还有麻线纳过鞋帮的声音,还有粘合胶的小罐噗一下撬开盖子的声音,还有卖烤红薯女子的胶轮车吱吱呀呀来而复去的声音……
土地的气味从他体内散发出来,浓郁,让他瞌睡,但土地这件事他是不想的,他就是被冲走的土地。关于土地,如果说他也曾有过,他所能记得的就是荒旱,一颗汗珠子滴下去,溅起来的不是青苗,而是黄扑扑的浮尘。好容易有一场雨,却不是滋养土地的,而是毁坏土地的,他看见一片一片土地被冲走了,剩下一棱棱干枯的不长东西的沟壑,接着又是荒旱,接着又是一片土地被冲走了,最后他被冲走了。不会再有一道水流反转过来,把他重新带回去。
他的腿屈起成一个作坊台面,在那里侍弄各色鞋子。他宁愿膝头不断地长出来鞋子,他宁愿鞋油的气味盖过土地的气味。土地对于他永远是个神话,故乡连天的荒旱也是,这里的一尺一寸也是。他的卑贱不可以耕耘神话,惟愿能平平安安侍弄那些游走在神话之上的鞋子。
眼前的望不断的高层楼宇是神话中的神话,那里面的人都住在云里了,无数来历不明的反射光,从不同的方向推拒向那里张望的眼睛。然而修鞋的总是止不住自己抬头张望,他的眼睛就总是赤痛流泪。即使如此,他仍然不理解那神话中所谓一平方米的售价是怎么个意思,这到底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问题。
他唯一理解的是这棵他叫不出名字的路树,他想对于这棵树,他也已经是个面熟的人。他听见人说这树命贱,贴着墙缝也能长,树身上挂下来的每一条气根都是一条命,触到地面就能长成新树,甚至可以独木成林。那些气根真是多呀!而且每天都有嫩生生的端尖冒出来,垂挂着向地面奔去。但修鞋的还是担心,毕竟这些气根不知道,它们要去往的土地,已经是水泥封严了的,水泥很光滑,一丝缝隙也没有,他不知道那样的地面怎么样挤得下一条命。他怎么担心着,那些气根已经悠悠然垂到他的眉棱处了。
有一天,穿制服的人出现了,修鞋的卷起他的摊子拔腿飞逃。现在他知道他不必逃得不远,钻进一条岔道很多的小巷子大体就躲过去了,他还能找到一处断墙,掩着自己向外张望。他看见穿制服的人今天颜色不大一样,更不一样的是他们手里抄的大剪子,扬手间金属声刮着空气刺骨地响。他们熟练地一路剪过来,把路树垂挂的气根和枝杈全部剪干净了,路面瞬时宽敞明亮,像灯箱广告里的画。修鞋的明白,无论有多少条命,也无论命有多贱,那些气根再也扎不到地里去了。
(作者:筱敏)

一衰人走在毁人不倦的不归路途。父不父,夫不夫,子不子,师不师,我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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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看完文章评个论是高尚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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