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琵琶行》带上具有社会批判价值的印记

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语文《教师教学用书》就《琵琶行》的“整体感知”中,对于诗歌所塑造的琵琶女形象,由她的生活经历,认为白居易借此“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中被侮辱、被损害的乐伎们的悲惨命运”;又从白居易谪居卧病浔阳城的自叙中,认为“诗的最后他没说出遭贬的原因——这是无须说明的。在封建社会中,直言敢谏的人,其结果只能如此”。以上两点,将诗作冠上了具有批判封建社会制度的价值,笔者对此不敢苟同。
白居易的诗歌继承了我国古典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的讽喻诗如《秦中吟》十首、《卖炭翁》等“新乐府”带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对藩镇割据、贪官污吏造成的民不聊生的局面具有深刻的揭露,但理解《琵琶行》这首抒发个人不幸遭际的诗具有批判封建社会制度的意义,显得有点牵强附会。
就《教师教学用书》的理解,问题在于,琵琶女这个形象是不是“封建社会中被侮辱、被损害的乐伎”的典型代表?她的生活经历是否具有“悲惨命运”这样的特点?早年的色艺双绝、名满京都,到后来的“门前冷落鞍马稀”,虽然大起大落,令人同情,但这是年长色衰的必然结果。放之于任何一个社会下,从人的审美取向看,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人气与追捧,那是再也正常不过了。就好比那些老明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被人遗忘一样,“喜新厌旧”并不是封建社会的特性,并不是封建社会的罪恶。仅以“遭遇冷落”就定性为“被侮辱、被损害”,或借此将矛头指向黑暗的封建社会制度,未免言重了。琵琶女之所以会生“幽愁暗恨”,也是因为随着丈夫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如果是因为失去了“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荣光、“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放纵、“秋月春风等闲度”的自由、嫁了一个“重利轻别离”的商人感到遇人不淑等,就认定她“命运悲惨”,不免有点小题大做。毕竟她依旧能保证衣食无忧,依旧能使得船舫无言、满座掩泣、受人垂青。相比于她,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妇女又该如何用比“悲惨命运”更严重的词来形容呢?所以,就琵琶女的遭遇言“被侮辱、被损害”、“悲惨”,是夸大其辞了。
其实,作者无意去塑造琵琶女的形象,无意借她来批判社会现实,而是通过她来展示一段惊世骇俗的音乐,通过琵琶女自叙来引出自己对他人和自身生活经历的悲叹:“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音乐是作者情感的触动,琵琶女自叙是作者情感的催化。就如诗中所言,“浔阳地僻无音乐”,而今“如听仙乐耳暂明”;又如小序中所言,“遇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的确,这次的邂逅,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让他原先已经平静的心产生了波动。长安时的白居易关心时政,随任东宫赞善大夫,一个陪太子读书的闲官,但敢于直谏,上书请求缉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终以越职言事连续被贬。此次贬官使得白居易的思想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为避祸远嫌,“不复谔谔直言”,“世事从今口不言”。在江州,以游山玩水、饮酒作诗为事,慕起陶渊明来,希望作个隐逸诗人,并转而事佛,企图从佛教中求得解脱。由此可知,白居易已经把贬官看得很恬然了。在“春江花朝秋月夜”,取酒独倾,只是可惜没歌舞罢了。他曾在《醉吟先生传》自言:“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友,多与之游。”可见音乐在白居易生活中的重要性。在“举酒欲饮无管弦”的窘困中,琵琶声无疑是振奋人心的,无疑是让作者慨叹非凡的。他感动于音乐的绝妙,同情于琵琶女的身世,但他无须就自己如何遭贬,或对朝廷不满的心情,或揭露封建社会的不公与黑暗,用这首诗来表达。而《教师教学用书》说“诗的最后他没说出遭贬的原因——这是无须说明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让《琵琶行》带上强烈的政治色彩,暗含了作者对于朝廷将其贬谪的愤愤不平、对于封建制度的深深不满。这已经背离了白居易当初在江州时的精神状态和他写这首诗的初衷。笔者认为,《琵琶行》只是一个封建文人在歌酒诗的沉湎中暂得惊醒、突发伤感的即兴之作,毫无任何的社会批判色彩。这一点小序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评论中又言“在封建社会中,直言敢谏的人,其结果只能如此”,这句话本身就有失严密。绝对地肯定了封建制度的罪大恶极,绝对地抹杀了明君贤臣各有善终的常见现象;更是生硬地把作者的遭遇归于社会制度,一口咬定这首诗是发愤之作。对于《琵琶行》的文学价值,显然上升到了 “批判封建社会制度”这个作者根本不想及的高度。
文学作品的价值是多元的。现实主义作家展开广阔的视野,最大限度地发挥文学的政治价值,用以关心民生、针砭时弊、讽谏上层、警示后人。像杜甫的《石壕吏》、关汉卿的《窦娥冤》、鲁迅的《祝福》等,当然包括白居易的很多作品,都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价值。但文学也是人学,它描写人的经验世界,描写人生的体验。文学的要旨就是表现人。它展示人生图画,表现人的情感、追求和精神。《琵琶行》不仅是对他人遭遇和自身遭遇的揭示,也是对他人生命和自身生命的关照。如果像《教师教学用书》那样,要刻意地从琵琶女的生活经历中去挖掘作品的社会批判价值,把一个封建文人在恬然自安中忽然感伤这样的心路历程理解成对社会制度的愤愤不平,那必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将任何文学作品加上“具有阶级斗争意识”的标签一样,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一衰人走在毁人不倦的不归路途。父不父,夫不夫,子不子,师不师,我之谓也。

传说看完文章评个论是高尚品德

随机一篇看看手气咯
狠狠的抽打博主 支付宝微信打赏